云郦从白马寺回来后,就坐在房间里,她细细地上了妆,心情不好有心事了十来天,今日是应该向裴钰安摊牌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小香囊,去廊下等他,等了约莫两刻钟,云郦听见脚步声响起,她扭过头,果然见裴钰安走了进来。
云郦笑了笑,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世子。”
裴钰安脚步一滞,这几日他都没见云郦笑的这么明朗,难不成上个香好了,可翠屏道她在寺里也没什么异常,只是在佛祖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看了看她的膝盖,不过寺庙参佛跪拜有软蒲垫,应该不碍事。
裴钰安想了想,只注意观察她的腿,没直接问跪了两个时辰怎么样。
虽翠屏是他的人,他让翠屏保护她,也是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但他清楚是一回事,不必让云郦觉得他是在监督她。
“世子。”云郦又叫了他声。
裴钰安看了云郦几眼,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好:“云郦,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也有东西要给世子。”
裴钰安一愣,他更好奇云郦的东西是什么,便道:“是什么。”
云郦有些好奇裴钰安的东西是什么,可她今天就是要给裴钰安插刀子,什么也不能改变结果。
云郦心情有些复杂,裴钰安没做错任何事,可谁让她是个坏女人,他又遇到了她这个坏女人,为了得到想要的地位,可以伤害他的心。
云郦示意裴钰安进房间,然后便将案桌上的匣子递给他。
她双腿行动如常,裴钰安放心,接过巴掌大的匣子,看了云郦一眼打开,入眼是个黑红两色的小香囊,说它小是真的小,没有他的大拇指大,上面绣着护佑平安的观音小像。
裴钰安得了云郦一些东西,知她绣工寻常,胜在做东西细心,可今日这菩萨小像栩栩如生,眉眼间的慈悲怜悯全都细细刻画,如果是云郦亲手绣的,肯定是花了大心思。
他捏了捏小香囊,这才发现里面还有别的东西,裴钰安打开香囊,里面是一道平安符。
云郦笑着解释道:“这是奴婢绣的平安香囊,里面放的是奴婢今日去求的平安符,世
子在刑部,事杂而险,我希望世子能够平平安安。”
裴钰安握紧小香囊,心情大好:“我知道了。”
说着,他将匣子递给云郦:“你打开看看。”
云郦看着那个匣子,又看看裴钰安,心底有片刻迟疑,她到底是打开好还是不打开。
俄顷,她接过匣子,却放到一边,裴钰安面色微变。
云郦深吸口气,看着他道:“世子,比起礼物,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裴钰安问:“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
云郦垂下眸,沉默半晌,她抬起头,弯起了杏眸:“世子,你一定能做到。”
她看着他,眼底清晰地倒影出他的身影,云郦一字一词,无比清晰地道:“世子,我想离开国公府。”
世子,我想离开国公府。
这几个字砸进裴钰安的耳膜,他有片刻迟钝,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便再问了一句。
“云郦,你说什么?”
看着他的样子,云郦很确信如今他是很喜欢自己,既然这样,她的把握又大了些。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一直都是一步好棋。
心里想的不表,云郦深吸了口气,再度启唇道:“我想要离开国公府。”
“世子,我后悔了。”她轻轻地道。
额上青筋不停跳动,裴钰安的呼吸有些不畅,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她问:“郦郦,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了,我不想给世子做妾,我想要离开国公……”
“云郦!”不等她说完,裴钰安沉声打断她的话。
云郦浑身一僵。
裴钰安死死地盯着她:“这些话收回去,我可以当你没说过。”
话罢,裴钰安手背青筋暴起,他抬脚就要出门,云郦见他要走,连忙扯住他的衣摆,裴钰安冷眉回过头,云郦咬着唇,小声翼翼地道:“世子,我们当初是为了满足夫人能看到子嗣的愿望,不想让夫人失望,才……”
她略做停顿:“现在夫人身体好后,再也没催过子嗣,我觉得……你不必勉强再纳奴婢为妾。”
“你觉得我纳你是勉强吗?”裴钰安怒极反笑,他这段日子对她如何,她竟然用勉强总结。
云郦连忙否认:“我知道世子是个好人,既愿意和奴婢……,你对奴婢一
直很好。”
她吸了吸鼻子,望向裴钰安:“是奴婢后悔了,奴婢想出府,过前面几年都想过的日子。”
裴钰安实在不想再听云郦多说一个字,怕他忍不住对她发火,他扯开她拽住自己衣裳的手就要走,云郦赶紧追一步,“而且,世子,你不是一直都不愿纳妾,你怕后宅不宁,你怕嫡庶不睦,等奴婢离开,你可以娶一个你喜欢妻子,夫妻举案齐眉,恩爱长久。”
脏腑像是被尖刀刺过,疼的他全身痉挛,可越是如此,裴钰安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他缓缓扭过头,对上云郦那张干净温婉的小脸,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觉得这是我的想法?”
云郦敏锐地觉得有些危险,可事到如今,危险也要演下去,她小声地道:“难道不是吗?”
好,好的很!他对她的心意在她眼底就是他只把她当满足昌泰郡主愿望的工具。
裴钰安闭了闭眼,然后他垂眸看着她黑乎乎的头顶,慢条斯理地问:“郦郦,当初我是不是给过你后悔的机会?”
云郦想后退一步,脚尖微动,裴钰安双手伸手,禁锢住她的腰,再度缓缓出声:“有没有,郦郦?”
她点了点头:“有。”
裴钰安满意地笑了笑,他靠近她的耳畔,尽可能让每个字从她的耳膜映入她的心底,终生难忘:“既然开始了,不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
“乖乖地留在府里,郦郦,知道吗?”
第65章放她走?
话完,他感受到怀里人绷紧的身体,他缓缓松开她,目光凝向她的小腹:“再者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云郦浑身一僵。
裴钰安慢慢道:“这些日子我们这么恩爱。”
云郦低头,望了眼自己的小腹,她僵硬地摇头:“不会的,奴婢前日才来了小日子。”
裴钰安细细一算,这几日的确是云郦小日子的时间,敢情她想的挺清楚,可不管如何,裴钰安都轻笑了一声:“郦郦,总而言之,是你一开始一定要留下的。”
云郦肩头微颤,裴钰安看她半晌,转身离开房间,他可以当她今日是想岔了,一时糊涂,不和她轻易计较。
云郦望着他的背影离开,在正堂的圈椅上坐了半晌,天色渐暗,她起身回房。
走了几步后,云郦扭头,看着案桌上那个红匣,迟疑了瞬,还是没取匣子。
刚回房坐下,哐哐的敲门声响起,“云姑娘,奴婢给你端了晚膳来。”
“谢谢,但我不饿,我不吃了。”
翠屏又劝两句,见云郦不为所动,方才离开。
云郦手托着腮,盈盈烛光微微闪烁,今日裴钰安的反应激烈,激烈到她有瞬间心悸。
她轻轻地翘了下唇,可这样才好,容易掌控的男子大多心性不定,懦弱无能,反而充满危险感的男子,越是不同寻常。
与此同时,书房。
翠屏恭敬地道:“世子,云姑娘说不饿,不想用晚膳。”
汹涌的怒火和恐慌已经克制大半,裴钰安立在窗前,二月夜间的冷风微寒,拂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不少。
翠屏离开后,裴钰安扭过头,放着房契身契的红匣静静地摆在书桌上,他眸色沉了沉。
当夜,裴钰安没去后罩房,翌日,云郦一直就待在房里,黄昏听到裴钰安回来的动静声,也没出去。
晚上裴钰安也没来。
就这样僵持了两日,第三天黄昏,云郦拿着本楚词慢读,毕竟关在房间无事,不如认认字。
这时,一道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然后是敲门声,云郦放下书去开门,果不其然是裴钰安,她低低地叫了一声:“世子。”
裴钰安入内,盯着她道:“郦郦,你想好了吗?”
云郦低着头:“奴婢想清楚了。”
裴钰安看着她。
云郦笑了下:“世子说的没错,是奴婢当初先做的决定,世子给过我后悔的机会。”
“是奴婢太狂妄了了,仗着世子性情好,竟然想当然耳。”
冷了她几日还以为她认错了!结果听到这话,裴钰安双眸泛红,不由吼道:“云郦!”
云郦态度很是平静,裴钰安竭力告诉自己要冷静,他启唇道:“郦郦,你为什么后悔?只是因为夫人身体渐愈吗?”
云郦沉默了瞬:“除此之外,我怕将来会变成薛姨娘和兰姨娘那样的人,怕将来我的孩子也长如烟如云姑娘那样,嫁一个……”
原来还有这些事,裴钰安脑里飞快地略过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先是两位姨娘为女儿的婚事操劳,而后是难产的兰姨娘,他轻声道:“郦郦,我不会的。”
他想了想,直接说:“等我和青燕和离,我不会再娶妻。”
云郦惊讶地抬起头:“世子……”
裴钰安解释道:“我说过我不想嫡庶不分,不想后宅不宁,既要了你,我就不会再要别的女人。”
这句话裴钰安可从来没和她说过,且他今日说,想必很久以前就有这个想法,可惜的是,就算只有她,他也没说娶她。
何况,男人的心,又能保证多久不变。
将来,他后悔了,可以娶妻纳妾,而她后悔了,再无退路,所以这时,她当然要多为自己争取筹码。虽他将来可能也会后悔娶她,但有了儿女后,裴钰安总得为孩子着想,如果最后结局一塌糊涂,可她已经尽其所能。
云郦小声道:“龙诞日那夜,那个男子曾经为了救那个姑娘,豁出性命,后来不也变心了吗?”
“云郦!”裴钰安脖颈上青筋直跳。
云郦苦笑道:“我不是不相信世子,而是奴婢不想去赌。”
“何况,现在的情况,奴婢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云郦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非常清晰地钻进裴钰安耳膜。
宛若一团棉花砸了上去,裴钰安喉间又干又哑,他深吸口气,怕再留下来会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匆匆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云郦,云郦见他看来,低下头,遮住眸里的暗光。
裴钰安攥紧双手,推开门,朝书房而去,一路上,刮起冷冽的风,裴钰安渐渐混沌的脑子也重归清醒。
云郦说,她害怕,裴钰安想,他能理解她的敏感担忧,她生母早逝,父亲无情,照顾她长大的两位姐姐都意外离世,云郦会对未来忐忑不安很正常。
而且,她不可能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想完成他娘的心愿,只是因为对未来的担忧,尤其是近来几位姨娘的下场加深了她的恐慌。
裴钰安冷静地想,或许他不应该那么对她,他应该对她更好些,给她更多底气,她就不会害怕,想着离开了。
裴钰安往云郦的卧室看了眼,心底下定主意。
翌日,云郦起床,细细回味了下她和裴钰安的对话,没有一直赖在房里,收拾好后,就去给昌泰郡主请安,上次两人见面不欢而散,因为如烟如云两位姑娘的事。
这几日,听说云郦病了,卧房不出。
昌泰郡主以为是那日云郦吃够教训,便也没再提那事,而云郦目的已经达到,不可能再提她们两人。
如此堂内气氛尚可,等从荣正堂离开,云郦又去裴意朵那。
午后,云郦正在房内练字,翠屏敲门,云郦起身打开房门,翠屏道:“云姑娘,世子吩咐,今夜带你去外面用膳,你提前准备准备。”
云郦微怔:“我知道了。”
翠屏告辞,云郦猜了猜裴钰安的计划,不难猜出他的目的。云郦瞬间下了决定,她打开梨花彩绘六门竖柜,挑了件鹅黄色交领绣团鸭小袄,下身则是素色百褶纱裙。这之后,她拿出螺黛,描眉涂唇。
裴钰安因要带云郦出府用膳,回国公府的时辰略早。
刚踏进国公府时,他脚步一顿,若是云郦不愿出府用膳,他不会动怒,明日将外头厨子请进来便是。
想着,翠屏迎了上来,低声把云郦整日日程报给他,裴钰安脚尖一顿,微微讶异:“当真?”
翠屏道:“奴婢所言,绝无丝毫假言。”
裴钰安径直走进外书房,没在院内抱厦廊下瞧见云郦,他先在卧室换好便服,迟疑两下,往后罩房去。
他在云郦门口顿了顿,正准备敲门,云郦忽地推开门,裴钰安怔了
下。
云郦今日施了粉黛,眉若远黛,眸光潋滟,比起平日清婉添了些娇艳,也显得她气色红润,容光焕发。
“郦郦。”
云郦眸子微弯,笑吟吟地道:“世子,你不是要带我出去用晚膳吗?”
裴钰安定定地瞧她半晌,温声道:“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还是去过赵家村那辆,车厢内依旧铺着雪白绒毯,裴钰安道:“郦郦,醉茗轩的烧鹅绝佳,雁玉楼的酥鸭也不错,你想去哪一家?”
这两家都是京城鼎鼎有名的酒楼,去的人非富即贵,云郦一家都没去过。
她笑了笑:“我都可以,世子决定就好。”
裴钰安略作忖度,低声问:“今日我们去醉茗轩,过几日我带你去雁玉楼可好?”
云郦点了点头。
“不过晚膳时辰还早,我带你先去逛逛好不好?”现在申时四刻左右,尚未黄昏,距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一切都听世子的吩咐。”
裴钰安吩咐扁余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