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转身,发尾扫过他手臂。
一下没了影子。
沈矜迟站了会儿,才松出胸口因为惊吓阻塞的呼吸,往后坐在床上。
刚衣裤穿得潦草,扣子只系住一半,胸膛衣襟散开,皮带也没束。
才洗澡回房换衣,没想到舒香浓就这么当场推门闯进来……
沈矜迟举起手掌,嗅到上面少女手腕皮肤余留的淡弱气味。
舒香浓一股脑冲回自己房间,整个人塞进被子。用枕头使劲捂脸。心尖都在呐喊:
啊………
这也太他妈尴尬了!!
啊啊啊啊啊啊。
她使劲隔着枕头摁自己脸。
以前偶尔碰到沈矜迟换衣服,可从没这么劲爆的场面。
她动作停下来,注意力回到刚才的画面......脑海晃过“原来男孩子长这样啊”的想法后,立刻一顿爆锤自己脑袋壳子!
想啥想啥想啥、想啥呢?!
那可是沈矜迟啊!!!
是沈矜迟!
“啊………………”
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念头。
舒香浓捂在被子在床上烦躁地翻滚,骂了个“我操”。
再想到下午得和他一起去动车站,简直尴尬癌都要发作了。
噢………………
舒香浓在床上翻滚崩溃了一会儿,又一下麻利地起身,赶紧去翻抽屉里的眼药水。给自己左右眼一边滴了几滴。
趁,针眼长出来之前~
下午,在唐芸一连串“赶紧收拾出门”的催促里,舒香浓万般磨蹭、不想面对地收拾行李箱。唐芸念叨归念叨,水果、牛肉干还是给舒香浓准备了一大包。
“这次要寒假才回来了吧?”
舒香浓心不在焉,“嗯”了声。
唐芸又拿了一份牛肉干出来,塞她行李箱里:“这份是给矜迟带的,到学校记得给他。”
舒香浓立刻眼睛僵直,“哦~~”
见她摸摸脸、摸摸头发,很不自然,唐芸道:“咋了?一脸心虚。跟矜迟闹矛盾了?”
“没~”舒香浓拿了跟肉干出来吃,走开点,小声嘀咕:“跟他能闹什么矛盾,一个闷葫芦。”
“啧,怎么能那么说人家。”唐芸替她收拾着衣物,“矜迟从小无父无母,自立坚强,对你也一直很照顾,你别老欺负人家。有良心就对人家好点。”
沈矜迟的身世她当然知道,所以舒香浓稍微愧疚了下,对于刚才的评价。“哦,我知道啦。记住到学校就给他,放心吧忘不了。”
收拾好行李箱出门,舒香浓就看见在楼梯转角的窗边站着等的沈矜迟。
这两天降温。
他穿着黑色连帽开衫,深色长裤和黑白鞋子。指间点着一支烟,手臂随意搁在窗台。
听见她出门的声音看过来,手指顺势掐灭烟头。
他表情还算淡然。
舒香浓才稍微自然点,目不斜视地盯着楼梯走过去,“走吧!我收拾好了……”
她丢下自己的箱子,往下走。听见他提上的声音。
好在她脸皮厚。毕竟成绩差如果心理素质再差的话,那真的就没啥优点了。
所以,只要她不尴尬,尴尬就不存在!
嗯。
“你上午找我干嘛?”沈矜迟问。
“啊?”
她走着神,没仔细听。
“我说,你上午找我干嘛。”
“哦~我就是,想问问你那天干嘛说那番话。”
说到后面,她声音自动低下去。其实此时已经完全没心情去猜那番话了。
虽然她没心情猜,但并不代表不想知道。可背后的人真的没回答,她还是有点介意的。所以回头去看。
这一看她就后悔了,刚好对上沈矜迟从高一点的角度俯视她的眼神。
——浸润黑色的眼睛,直接地触向她眼珠。
舒香浓忙转回来,只盯着路,但依然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弄得她冷汗直冒。
分明从小到大都走不了几分钟的六层楼,变得分外漫长。
最后舒香浓受不了。
“我先下去了啊?楼下等你...还有,那天你的要求真是太无理了,我觉得该考虑的是你。别再随便管我了。”
她丢下这句,三步并作两步,一股脑跑下去。
离开这只有两个人、狭窄又逼仄的楼道。
沈矜迟看着她飞快逃离的背影,眼神颤动。
涌起激烈的希望,又逐步消失的脚步声里淡入平静。
“还是…不喜欢我吗。”
第33章第三十三夜
从临清返回京平的动车上。舒香浓因为尴尬,一路假装看窗外或者睡觉。
沈矜迟知道她别扭,也自觉地没有找她说话。
傍晚的秋光穿过车窗玻璃,晕在少年鼻梁和睫毛上。他眼神淡然,看着远方。白色耳机线落在衣领上。
不知在想什么。
到京平,他们如同以往在校门口分开。
沈矜迟看着舒香浓走进京平翻译的校门、消失,忽然发现好像从小大,他总是这样看着她背影。
很多年了。
假期回来后,沈矜迟一直没联系舒香浓,舒香浓也没联系他。
京平的秋意来得猛烈,几场秋风卷光枝头。
下午从实验室回来,沈矜迟洗了个澡,冲过去福尔马林的气味,在阳台抽烟。动作懒散。
室友相继回来,变得吵闹。
李蔚蓝刷着论坛突然惊呼一声:“我去!我刷到隔壁京翻的校花了!啊,怎么长得跟一个月前找矜持的女孩儿那么像!”
赵飞一放背包:“啥?”
“我看看。”陈甸跟他一道凑上去看。
电脑屏幕闪烁着支校园摇滚乐队录的歌,女主唱脸极具辨识度。尤其眼尾那颗小痣,又艳又纯。
三个人围着电脑。
“唷,真的像!”
“上次没咋看清,但我觉得就算不是同一个人,矜持的朋友也肯定不输。”
李蔚蓝伸着头,对阳台的沈矜迟有点意味深长地问,“矜迟!怎么没见你那个‘普通朋友’再来找你啊?”
沈矜迟没搭话,只是浅笑了下。
里头,三人在猜测和京翻校花合拍视频的帅哥是谁。
他脸往阳台外侧,因为头晚熬夜学习,眼底些许青黑。余光瞥见梧桐树光秃的枝丫。风过皮肤,已开始留寒意。
他低头。
拿出手机。找到舒香浓的微信。
除了一条她的游戏转发链接,并无其他。
显然她并不是在怄气,而是真的仅仅是没想起来找他。
再往上翻,是九月份他凌晨发的消息。
那句【睡了吗】最后依然没得到回复。
放在过去朋友时期很平常的事。
可他心变,再回不到过去那样不在意。
沈矜迟大概翻看了舒香浓的朋友圈。
美妆,和朋友蹦迪,喝酒。她日益漂亮,微卷浓密的长发,涂着口红的嘴唇慵懒地勾起。
沈矜迟低着眸,到烟抽完,洗了个手,离开吵闹的宿舍。
--
鬼使神差,沈矜迟从书店出来莫名停在了去水门街那天,舒香浓让他等待的酒吧门口。从下午伫立到天黑,眼看招牌在夜色里灯光绚烂。
他回神来,正想走,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从人行道另一边靠近。
沈矜迟侧头,刚好看见舒香浓与一群打扮潮流的男女进去。
“唉,胥卓你别不承认啦,你这老不表白懒懒想给机会也给不了啊!”
另一人:“可不是?懒懒要不你先表个态!”
被打趣的胥卓也大方:“是是是,我喜欢,我表白啊。”
一阵笑闹起哄。
沈矜迟视线的最后是舒香浓身上。少女抱着胳膊,没做声,天冷了依然穿着短裙、露着脖子。嘴角勾着点不轻不重的笑。
他眉毛一拧,无可忍耐,脚刚朝那刚迈开——
“沈矜迟?”
一穿水蓝色大衣的女生小跑过来,挡住他的路。
沈矜迟一时没想起是谁。
打量她。
“真是你!还以为看错了。”季夏初带羞涩地莞尔,“不是吧,你不记得我了?”
慢一拍,沈矜迟终于想起这个人。“记得。”
闻言季夏初有些害羞地低眼,因为被记得而暗自愉悦。暑假她微调了脸,又化了淡妆,面孔比高中时漂亮很多。人也自信起来。
然后想到刚才沈矜迟伫立的模样...
“刚进去的是舒香浓吧。”
她看看门口酷炫的招牌,口吻带了点慨然:“她还是那样,一点没变,总喜欢我们不敢去的地方。走在我们前面。我长那么大,都还从没去过酒吧那种地方呢。”
“有事?”沈矜迟打断。
季夏初噎了下,微笑摇头,手指了个方向,“就是我们学校后门在这,出来刚好看见你。”
她顿一下,“我复读一年考了京理大,就在京平大学旁边。”
“恭喜。”他淡道,“有点事,我先走了。”
看沈矜迟转身,季夏初有点急地问:“你喜欢舒香浓!是吗?”
沈矜迟步子停下,季夏初趁机绕到他跟前,多少有些不甘心、不理解:“她到底哪里好?男朋友那么多...你值得更好的,沈矜迟。你那么优秀。”
他眼神才落她身上。“跟你无关。”
“跟我有关。”她抿唇,鼓起勇气,“你知道我为什么复读吗?”
沈矜迟眼神写满了明了和不感兴趣,平视街道,从旁擦身而过。
季夏初一下红了眼眶,猛转身对着沈矜迟的背影——
“你能看我一眼吗?”
沈矜迟只顿了几秒钟。背影染着夜色而轮廓显得冷,声音亦然。“抱歉。”
然后走远。
季夏初一下泄了气。
水门街一如既往的人多。
厨师炒了一盘蛏子和一盘花蛤,老板娘亲自端过来放桌子。沈矜迟掰开一次性筷子,一颗一颗全部吃完。
然后沿途走着。
和上次两人来玩时一样的街道,行人嘈杂,表情都那么相似。不同的是,这次是他一个人。
沈矜迟将街道走到底,一个人看了清州的河灯戏。
又平静地往学校回。
苦难是把双刃剑。
经历过巨大痛苦的人,承受力会变强。
他其实觉得还好。
只是两三年的暗恋得不到结果,并没什么可怕伤心到无法承受。
-你能看我一眼吗?
这句话,他永远不会对舒香浓说。
沈矜迟是高傲的。
所以沈矜迟回去时,刻意选择绕开了那个酒吧。
他独行走回学校。
沿着主干道拐入分路,到男生宿舍楼前,梧桐树下。却陡然一人影跳出来吓他一条,人影歪倒在他胸膛。
酒味浓烈,夹杂熟悉而久违微香。
“沈矜迟……”影子咕哝,“我难受死了,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医生啊。”
仅凭味道和声音,他就立刻认出是谁,几乎出于多年的本能——“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就带你去!”
他弯腰打算抱人奔跑,舒香浓在路灯漏下的光里的脸,露出狡黠的笑。
她一推他胸膛,站直。
“哪里都舒服!”
她笑眯眯,醉意只是微醺的地步,举起手里的打包盒:“逗你的!我是来给你送东西啊。”
沈矜迟定定看着她。刚才那一瞬间担心的惊吓颤抖还停留在筋脉里。
“刚去水门街附近玩,给你顺便打包了一份海鲜。你该吃了晚饭了吧,带上去当宵夜。”舒香浓把个打包盒递过去。
“你给我送吃的。”
“对啊,不然大晚上找你干嘛。”
沈矜迟接住白色塑料打包盒,还是热的。“为什么给我买。”
“啊?你不想吃吗?”
舒香浓觉得莫名,记得分开学去水门街那次沈矜迟吃了很多。
沈矜迟低着的眼皮浮动,想到在酒吧门口所见,把盒子塞回她手心,“你走吧。我说过如果你继续跟他们玩,就别再找我。”
舒香浓眼看他从面前走过,眼睛迷惑地眨了几下。“你,你还记着呢?都多久了。”
沈矜迟只往前走,不回应。
她蠕蠕唇,气就上来了——“喂!我跟谁玩是我的私事,你能不能别管那么多?”
沈矜迟背对停下。用违心的说辞遮掩真实的想法,“我是为你好。”
“可我不需要啊!我现在就很好。”
舒香浓本想着来给人送点好吃的,结果挨顿训,心情也美丽不起来。酒壮怂人胆,她借着酒劲发泄长久以来压抑内心的想法、自卑,口无遮拦,内容根本没在意。
“我就知道,你跟我爸妈一样,一点都看不起我!”
她投入状态,为这个假想更生气了,“算了!绝交算了!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大高材生,你不让我找你我还懒得找!谁稀罕...”
她将打包盒扔进垃圾桶,撞开他肩,边跑远边说:“你也别来找我!”
沈矜迟看她气冲冲小跑的背影,眸光颤动。视线有点晃。
他低头看看手表,已经十点多。想想,还是跟上她。
夜色寂静。
舒香浓并不知道他跟着,直到京翻女生宿舍,看着她进楼。
他的保护是沉默的。
像初二那次她早恋挨打罚跪,他翘课回家看她。也从不会告诉她自己付出过。因为太熟悉,过多柔软和人情面子都变得可有可无。
沈矜迟看着舒香浓消失在楼门口。
心中忽然有些茫然。
-他似乎,也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有尊严。
时间不早,他也得回去了。
沈矜迟往回走。
走在安静下去的学校。
迷茫中想起初三毕业那年的暑假,和舒香浓在楼顶看过的星光,流萤,和她说的话。
“沈矜迟,我们来拉钩嘛。”
“我们永远不抛弃、不背叛,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好不好?”
“你爸爸妈妈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会在,我爸爸妈妈就是你爸爸妈妈,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随时想来我家就来!我们都在!”
这是给他光和暖的女孩。
他真不该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