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要拜下去,却被康熙拦住,道:“二哥无需多礼,就咱们兄弟两个,正好说些体己的话儿。”福全略挣了一下,终究还是被康熙扶着升了炕。福全在炕上欠了欠身,道:“臣这付身子骨,让皇上见笑了。”康熙贴身坐了,温言道:“二哥说得哪里话朕还指着你帮衬着下一代皇帝呢。”福全笑笑,道:“皇上关爱,臣虽死不得报。皇上不久前赐封臣的犬子保泰为世子,又屡屡赐臣治疗眼疾之药。臣因疾之故虽少有走动,感念皇上圣恩之心却未减半分。”康熙哑然一笑,道:“二哥愈发生分了,保泰是朕的侄儿,朕自然应该看顾于他,二哥的眼疾还是昔年征讨葛尔丹之时落下的病根,如此说起来,还是朕欠二哥的多些。”
福全看着身旁的康熙,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临到嘴边又住了。康熙却已是留意到了,便问道:“二哥像是有心事不妨说与朕听听,让朕来为二哥分忧如何”福全斟酌了片刻,方才多少有些赧然地笑道:“原该是臣为皇上分劳才对,如今不想却倒过来要叨扰圣上。只是,臣这点事儿,咳,臣是想在皇上这儿撞个木钟。”“唔”康熙眉头轻轻挑起,道:“这倒是难得。咱们兄弟几十年了,朕印象中二哥开口似乎还是头一遭,二哥是为哪个要恩典”福全抱拳欠身道:“前几日,臣去五弟府上,五弟精神头儿似乎又差了些。如今天寒地冻,他腿疾发作更甚,连地都下不得了。臣寻思着,皇上是否可选五弟子嗣之一立为世子以慰五弟之心”康熙一愣,他自没想到福全竟是为了恭亲王常宁撞得木钟。
康熙此番确是犯了踌躇,他不封恭王世子,是有惩戒常宁的意思在内。常宁这几年虽称病不出,可私下里却做了些犯康熙忌讳的事。沉吟了一发,康熙才缓缓道:“原说二哥开口,朕没有不应的,而况五弟也是朕的手足。只是选立承嗣之子,毕竟不是一件小事,且容朕再做思量。再有,二哥与五弟向来亲近,有些话,二哥不妨多嘱咐五弟几句。五弟既然身子骨欠安,便该在府中好生将息调养,少些世俗应酬才是。”
福全不失懵懂之人,听闻此言,心中陡然一惊。康熙的言语虽然缓和,但其中似有警戒之意。难道有人向康熙进谗言参劾常宁与大臣私下结交若康熙追究,只这一项便是滔天大罪,想到此一节,福全更是有些惶惶然。只是常宁与福全交好,兄弟之情笃深,若是就此放任不帮,福全也硬不下这个心肠。于是,福全硬着头皮,仔细捡着字眼儿道:“皇上说得是。臣自当把皇上的关切之情说与五弟听。五弟从来直爽,言语不避人,这些年约是年纪长了,倒有了些谨言慎行的样子。”
听出福全言语之中的回护之意,康熙只是一笑,道:“五弟的性子,朕自然是知道的。”接着,康熙让邢年给自己和福全上了些茶点、奶子,悠悠地呷了几口,话锋突然又是一转,似乎多了些感慨,道:“朕眼下都快是知天命的人了,膝下儿女成群,按民间的说辞是多子多福,只是朕却少不得为这几个孽障烦心。二哥,朕的几个儿子,你看着如何有几个是日后可用之才”福全一时摸不着头脑,怎么又转到这个话题之上听康熙的意思,难道对太子的储位起了疑义抑或是对某位皇子不满
福全掩饰地轻咳了一声,道:“众阿哥们都是极孝顺的,比起臣的那几个儿子不知强到了哪里,太子更是个中翘楚,深肖皇上。”
康熙摆了摆手,道:“适才朕已说了,今儿说得无非是兄弟之间的家常,二哥不必太多斟酌。太子自不必去说,朕只是想听听,二哥觉着哪个阿哥以后可以出息,将来能与辅弼太子之责”福全听到此处,才觉稍稍放心,道:“既如此,那臣就斗胆说上两句。这只是臣一家之言,也做不得数,皇上听过便罢。“见康熙笑着点了点头,福全才接着道:“若是说干臣之才,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都是极好的,可若是辅弼之臣,非四阿哥、八阿哥莫属。”康熙饶有兴趣地把玩着手上的班指,道:“哦愿闻二哥道其详。”
第一百九十章风雨欲来三
更新时间200982821:20:10字数:2139
福全说出这句话,本就有些心病,早些年与大阿哥胤禔的那场官司,任谁都知道裕亲王与直郡王不睦。可福全的评点,却是自忖不失丁点公允。饶是如此,福全还是留心看了看康熙的神色,并无异状。这才接下去道:“原说大阿哥兵事之上是阿哥之中最出挑的,可自葛尔丹兵败身死,再无战端。天下如今更是四海升平,百姓指望的便是休养生息。朝廷急务是民政、治水、澄清吏治。然大阿哥文治上弱些,故而臣只道他干臣,却非辅弼之臣。”福全有意漏过了大阿哥与太子之争,只谈些别的枝节。康熙颔首道:“二哥说得极是。胤禔行事鲁莽,不善于人交际,放出去领军还算妥当的,办理部务却非他所长。”福全也呷了口奶子,又道:“三阿哥文墨最佳,是阿哥之中的才子。眼下正筹措着要为皇上修古今图书集成。只是他太醉心于此,怕心思未必能在政事之上。”康熙一笑,道:“胤祉只要能在朕有生之年修成这一部书,也算是奇功一件。人各有所长,朕便用他这一条。”
福全此刻已放松了几分,道:“皇上说得是。四阿哥与八阿哥两个,依臣之见,假以时日,必是太子最得力的臂助。”“哦何以见得”康熙笑问道:“朕记得四阿哥幼时便与二哥亲近,你说他好,朕还信的及,八阿哥何以入得你的法眼”福全笑道:“皇上这话,臣可是受不起,臣这些话,可是丝毫没有偏私。这些阿哥,都是臣的侄儿,哪有甚么远近亲疏之分。”康熙含笑点了点头,道:“此言说得允当。朕的这些阿哥都是你的侄儿,若是哪一个行事荒诞,尽管拿出伯父的身份替朕好生教训他们。”福全口中称是,心中却生出些计较,康熙话里话外,究竟在说哪一位皇子荒诞呢
顿了一下,福全见康熙没有叫停的意思,只得接着再道:“四阿哥心思细密,处事周全,不避繁杂,且这些年来多有历练,部务、军务皆曾涉猎,已然为皇上和太子分忧不少。不过,他终究性子太过刚正了些。”说到此节,福全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直白,便又转圜道:“想来四阿哥自己也明白,因而近来醉心佛法,淡泊了许多,为人也宽厚了不少。”康熙不予置评,却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四阿哥还像往时一般常去二哥府上走动”福全笑着摇头道:“大约是忙着公务,除了年节之外,倒是很少能见着他。老四虽不常来,然若得了些时鲜的瓜果或是对症臣眼疾的药,倒是屡屡着人送到臣的府上,可见老四的一片心思。只福晋常与臣念着老四,总在臣面前唠叨,让臣烦不胜烦。得亏眼下八阿哥常来臣府上走动,让臣好歹免了成天应付福晋之苦。”康熙听得眉头一动,道:“胤禩”福全这一次却没留意到康熙的神色,只道:“众阿哥之中,除了太子以外,八阿哥之气度最肖皇上。待人温文尔雅,谈吐行止,颇有大家风范,行事也以贤明诸称。更难得的是,臣听闻八阿哥在朝野之间口碑极好,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太子股肱。”
康熙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唇角却透了一丝冷意。几月之前,康熙就曾接报,言胤禩和胤禟与恭亲王常宁及其诸子往来甚密,康熙不封恭王世子,未尝没有这一层训诫的意味。如今却没想连裕亲王也对他赞不绝口。胤禩果真就如此出众么再回首撇了一眼木矶子的那份折子,康熙眼中的讥讽之意更甚。
这一回,饶是福全眼神再不济也看得出来。福全后脊之上立时冷汗频流,只觉得心在腔子之内跳个不停。借着呷了口奶子,这才稍稍平静了一二,于是福全小心翼翼道:“皇上,臣,臣愈老愈是昏聩,思来想去,方才臣说得那些竟都是些胡话,万万做不得数,做不得数呵。”康熙知道他这个二哥素来是个谨小慎微之人,如今见福全惊如此惶失措,颇觉不忍,便安慰道:“二哥多心了。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难得还有你和朕说这些不藏心机的话。朕如今在位四十年,能和朕说这些话的,除了你还有哪个”言罢,康熙又拿过那封折子递给福全,嘱咐道:“你来瞧瞧这个。朕居然不知道,这几十年竟养了条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