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喊得羞了,撇过脸去不看他,而这人步步紧逼把我关进怀里,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烫人的话。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因为我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来到世界时孤身一人,到哪里都是孑然一身。
过去的时间里,我常常在怀疑自己诞生的合理性,于我的父母,于这个世界。
我有家,却在每一个放学后黄昏里沿着街走很长的路,想尽办法要找到离家最远的那一条。
一个有家的流浪者。
但站在他身边的时候,这场流浪悄无声息地终结了。
第一个教会我爱的不是周玉莹,也不是江立国,而是很多年前的那只小狗,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泥土里,灵魂自由。
我却跌进了深渊的更深处。
后来我遇到了晏朝雨。
他让我相信自己拥有爱别人的能力,我变得无所不能。
西城的骤雨拯救了这个暴烈的夏天。
第34章
周末被门铃声吵醒,晏朝雨手揽着我的腰不许我动,“不开。”
这人偶尔比我还任性。
我猛地想起昨天周玉莹说她要过来给我们炖点儿汤,说我们年轻人吃得不健康,又没那耐性熬汤。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横在身上的手被我甩开,晏朝雨十分不满意地从背后蹭上来,嗓音低低地控诉:“昨天晚上那么乖,早上起来就不给碰。”
我额角一抽:“我妈来了。”
他抵着我的背叹口气,认命道:“起床。”
门铃声按了一段时间停了,我的手机又开始要命地振动起来,我只好仓促刷了牙一把清水抹了脸就跑去开门。
周玉莹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水果,人还没进来,发现只有我,便问:“小晏呢?”
我本想说他还在洗漱,结果下一秒就看一个清爽的帅哥从楼上走下来。
他还换掉了睡衣,再反观我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甚至没来得及用手扒拉两下,身上还穿着上下一套的睡衣,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您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晏朝雨微笑道,“以后来提前告诉我需要什么,我去买就行了。”
“哪能再让你去买,阿姨看你们平时应该也没空煲个汤,周末就过来了,是不是吵着你们睡觉了?”
“当然没有。”晏朝雨笑得端庄又得体,和他刚才在床上耍赖的模样大相径庭,我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奥斯卡影帝颁奖。
我很久没有喝到周玉莹炖的汤了。
熟悉的香味飘荡在厨房里,我让晏朝雨坐着就行,自己主动提出要帮忙,周玉莹却说不用。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记忆又被拉扯回很多年前。
小时候她除了上班,还要打很多份零工,常常顾不上陪我吃饭,只能提前做好饭菜,然后嘱咐我饿了就将菜热了吃。江立国通常打牌就直接不回家吃了,小小的一方餐桌上两碟菜一碗饭,我就开着电视把动画片音量调大,然后安静地吃饭。
可小孩再怎么独立懂事,还是会在大人疏忽的时候遇上无法解决的麻烦。
那天周玉莹难得在家炖了汤,我踩着有些瘸腿的板凳关掉了火,想要盛一碗喝,可板凳晃悠得让我有些心慌,我平衡感又极差,板凳被踩翻,我失去支撑跌倒在地,碗里满满的热汤洒在了我的手臂上,灼烧的疼痛让我有了一瞬的怔愣。
而后则是后知后觉的痛哭。
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觉得手臂隐隐作痛。
我记不得自己哭了多久,一般小孩子哭的最大原因是想要获得大人的重视从而换取一个拥抱和心疼的眼神,但我只是因为疼。
后来不止手臂疼,嗓子也疼。
晚上周玉莹回家才看到缩在角落满脸泪痕的我。
我已经睡着了。
那天我好像在梦里看到了妈妈的眼泪,醒来她也确实哭了。
她不停地跟我道歉,颤着手给我涂药,好像被烫伤的是她。
时间抚平伤痛,催促着人往前走。
我并不怕痛,只觉得成长太慢。
晏朝雨夸周玉莹手艺好,夸得她心花怒放,不停地给他夹着菜,这人面前的碗堆积成了小山,而亲儿子只能自食其力。
我看见晏朝雨乖乖把周玉莹夹的菜全部吃完,不像我,有时候她夹来我不爱吃的菜,我都会悄悄留到一边。
他在桌下牵我的手,捏着我的手指轻轻地揉,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勾得我心痒,我轻咳一声提醒他赶紧撒手,我妈就坐在对面呢。
我神色古怪,而晏朝雨一脸懒散的惬意,周玉莹奇怪地问:“怎么啦?”
我缩回手,晏朝雨笑笑:“没事。”
我看见周玉莹的眼中一丝惊诧一闪而过。
吃完饭她也不让我俩进厨房,收拾了碗筷便开始洗。
临走时,周玉莹站在门口,似乎有什么话想问我,却是欲言又止,最终在即将转身时问:“小夏,这段时间你开心吗?”
“开心。”我不加掩饰地说,既是陈述事实,也是为了让她放心。
周玉莹好像放下了什么似的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说,你开心就好。高考就算没有考好也没关系。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我伸手抱了抱她:“我会尽力的。”
第35章
高考进入倒计时,何纪捧着课本和笔记抓耳挠腮,我和施可卿都还算淡定,施可卿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到大没怎么上过补习班,而我有不会的直接问晏朝雨或是自己闷头思考,也用不着花钱再去补习。何少爷就没这么轻松了,直到高考前一晚才从补习里解放出来,说什么也不想看书了。
周玉莹害怕我紧张,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好好休息养好精神,其实我并不觉得紧张,只有快要解脱了的感觉。
晏朝雨跟我说他当年高考考数学的时候睡着了,因为题太简单,我心里不平衡,只好掐他的腰泄愤,他亲了亲我作乱的手,“但我语文不好。”
难得听他谈自己的短处,我来了兴趣:“你还有不擅长的事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晏朝雨笑着说,“宝贝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会啊?”
我说:“除了做饭。”
他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知道那并非是一种刻意的虚张声势,而是长久以来身居上位的自信。
他在厨艺上没什么好辩驳的,道:“每次写作文我都不知道要写什么。”
“只能编一些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笑了,“比如帮助老奶奶过马路我就经常写。”
一想起少年时期的晏朝雨拿着笔,一脸头疼地盯著作文纸,我就忍不住笑。
“你知道我最高的一次作文考了多少分儿吗?”他神神秘秘地问。
“多少?”
“四十一。”
然而作文的满分是六十分。
高考那天下着小雨,我想着行李箱里的那把伞,心思微动。
晏朝雨很惊讶我还保留着它,我笑着说了声晚上见,和他交换了一个充满牛奶香气的吻便出了门。
不要淋雨是他教会我的第一件事。
我在考场的座位是靠窗的,楼层不高,隐约能见到在窗台探头的爬山虎,卷曲的须和深绿的叶在微风里摇曳。
在所有考生里我大概显得有些过于放松,既没有在考前那几分钟里紧盯著书本和笔记抱最后的佛脚,也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仅仅只是望着窗外等待着老师发试卷。
据何纪的回忆,高考的这两天是他睡得最不好的两天,凌晨一点脑子里还飞舞着乱七八糟的公式,白天考试又只好强撑着答题。
施可卿吓他这次怕是要名落孙山,明年再战,可何少爷非常不服气,说查成绩的时候等着瞧。
考完之后每个班都无一例外地要去聚餐,但我、何纪还有施可卿只打算三个人简单聚聚。
施可卿问我心里有底没,我点头。
她笑了,少女明媚的一双眼乖巧地弯起来,风吹起她的发丝,平时高高束起的马尾此刻被散在肩头。
她说,真好啊江渝夏。
大家的梦好像都开始发芽。
我们喝了很多酒,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夜色占有了整片天空,我们的青春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这个夏天画上了句号。
何纪已有了醉意,我和施可卿头脑尚算清明,分别的时候何纪遥遥一挥手,大声喊:“再见!”
施可卿也大声回喊:“再也不见!”喊完就笑了,笑声比平时大得多,银铃似的在街头叮当作响。
“你丫的!”何纪站在那头也笑,“真见不着我了你俩得哭!”
我从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但我从来没醉过,至少在见到晏朝雨之前我是那样认为的。
看见他,脑子总是晕乎。
我今晚其实应该回家。
我和晏朝雨都心照不宣,他来接我的时候我很想像贪玩的小孩一样耍赖,干脆说不要回家了。
不知道是我的表情太明显,还是晏朝雨真的会读心术,他说,我送你回家。
在我沉默的间隙,他伸手安抚性地揉了揉我的后脑勺:“宝贝儿,舍不得我了是不是?”
他明明可以把我带回家锁起来,放在他目光可及之处,就算他解开锁,我也不会逃跑,是不废陷阱的猎物。
可他从不这样做。
“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他盯着我缓缓吐字,眼睛里温柔地藏着一片湖,“所以今晚我先送你回去,好吗?”
我怎么能说得出“不好”呢。
就算是为了这个眼神,我也要做一个听话的小孩。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对我有所束缚从而使我丢弃掉许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但他不知道的是,遇见他之前,我只会浪费时间。
如果浪费时间是一种罪,那么我会把牢底坐穿。
施可卿曾说过浪费时间最快乐。
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所以她羡慕我。
之前的我或许会同意这个说法,但现在的我会觉得不够严谨。
——其实两个人一起浪费时间才是绝顶的快乐。
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意义,肌肤磨蹭着肌肤,说上一整天的话,在标点符号上缠绵,然后掉进时间的缝隙里接上一个永无止境的吻。
第36章
成绩出来的那天,周玉莹还在厨房切菜,我看着电脑上醒目的三个数字,叫了一声妈。
成绩出来了,我说。
她急忙擦干手跑出来,多少分啊?
我指了指屏幕,看见她一边欣慰地笑一边眼眶泛了红。
我报了西城交大,选择了之前一直看好的专业,打电话告诉晏朝雨的时候他却一点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我能考上一样。
“渝夏很棒。”晏朝雨在电话里轻声说,“其实不那么棒也没关系。”
“我都一样爱你。”
我捂着嘴蹲下来,炙热的剖白穿过话筒烫到了我的耳朵。
生平第一次,在组织语言上犯了难。
我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别说了。
我很难承认因为他的话,我的鼻子开始泛酸了。
可是他怕我没听到似的,又笑着重复:“宝贝儿,我说我爱你。”
我忍着那该死的眼泪,总觉得鼻子被堵住了,话也说不好,怕他察觉,只好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来没有人这样真诚又热烈地对我说过。
至少曾经的我固执地认为就算把脑子剖开,一帧一帧地查看我的记忆,也找不到自己被爱的证明。
我一直行走在自己的世界里,目不斜视,也不抬头看着前方,我习惯了低着头,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不被任何人注意。
走在黑夜里,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他抬起了我的下巴,而我看到了光。
我原谅自己的失态,相信我,任何一个人要是被五百万的大奖砸中大概会比我更失态,而我得到的比五百万要惊喜太多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我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消息,何纪和施可卿考出了本地,这个夏天之后就要去其他地方了,何纪问我有没有觉得孤独寂寞冷,我笑着说我快要寂寞死了,施可卿给何纪泼冷水:“你不在他可要清静多了。”
何纪很不同意,向我求证,我笑而不语。
高考结束后我便迎来了一个冗长且没有作业的暑假,我看着繁星铺陈的天空开始了漫无边际的走神,想起晏朝雨之前问我有没有看过海,我摇头说没有,他弯起眼笑得很荡漾。
那我带你去看。
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两天前他却告诉我自己已经订好了机票,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乌岛。
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
周玉莹很高兴我和朋友一起去旅游,帮我收拾好要用的东西,又问我有哪些同学。
“就一个,你认识的。”
我见她手上动作顿了顿:“是小晏吗?”
我点点头。
我和晏朝雨走了之后,柚子无人照顾,晏朝雨说他把柚子寄养在了齐茗那里,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让我看。
我一眼就认出齐茗是上次来给晏朝雨送伞的人,不过此刻被柚子闹得形象大损,头发凌乱,光着上半身显然是正打算换衣服,黑色的裤子上全是白色的猫毛。
“晏朝雨,你特么赶紧把你家祖宗接回去!”柚子的脸怼上镜头,齐茗被它挡住,只能听见他暴躁的声音:“我家都快给它折腾没了!”
“啊,信号不好,挂了。”晏朝雨拿着手机晃了两下,果断关掉了视频电话。
gu903();到达乌岛已经晚上十点,可我们睡意全无,我想去看看夜晚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