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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影壁跑回家去。看看这包袱衣裳,全是真毛的,足值五六百元。邬二桂心花大开,第二天老早就跑出来,在东城寻了半天,始终不曾得手。后来转到西城,在骡马市大街闲遛,却遇着了七八个变兵,正在砸茶叶店的门,预备行抢。邬二桂走上去,赔着笑脸,说几位老总想发财吗,这是一座穷铺子,开门也得不着什么,再向西走几步,有一处转当局,别看铺子小,又有洋钱,又有值钱东西。老总不认得,我情愿带路,何必在这里白费力呢。变兵说很好,你小子在前头走吧,等发财之后,也分给你一份。邬二桂高高兴兴地把他们带到小当铺门前,两脚便把门踹开,大家一拥而进,果然抢了有二三百块钱。值钱的衣裳,又包了一大包,还是邬二桂扛着。出了小当铺的门,往西走去,意思是想再抢一家。谁知走了没有五步,就听前面一声吆喝:“站住我们军统,现奉大总统命令,捕拿变兵。你们从当铺出来,拿着这许多东西,一定是抢来的,快把他们捆上,不要放走了一个。”变兵抬头一看,见是武威军的大令,十来个雄赳赳的护兵,也有挎自来得的,也有背大刀的,也有拿着鸭嘴棍儿的,前面一名军官,瞪着眼向他们身上看。变兵一见这情形,不觉“啊呀”了一声,不约而同地扭头向东便跑。邬二桂也跟着跑,却舍不得丢下包袱,哪里跑得动。后面的军官发令道:“把那背包袱的抓过来”邬二桂吓得忙把包袱扔下。他以为扔下包袱就可以没事了,哪知道几个护兵,仍然不肯放松,一边拾包袱,一边向前紧跑几步,一伸手,抄着邬二桂的发辫,用力向后一扯,扯了一个倒仰,手脚朝天。这一下子,真摔个不轻,二桂哪里还挣扎得动。此时军官已来到面前,吩咐护兵,把他拉起来问话。二桂勉强挣扎起来,又朝着军官跪下。军官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包袱是从哪里抢来的”邬二桂战战兢兢地回道:“小的名叫邬二桂,是安善良民。因为从这街上走,被变兵抓去,给他拿东西,小的不敢不依。这时遇着青天大人,就求您开恩,把我放了吧。”说罢连连叩头。军官大声喝道:“放屁胡说,你既是良民,就不应当同变兵一处走。方才你背着包袱,没命地向前跑,叫都叫不回来,足见是有意抢人,绝非良善之辈。弟兄们把他砍了,首级就号令在小当铺门前。”这一声令下,邬二桂把真魂全吓冒了,嘭嘭地磕响头哭着喊着地说:“我家有七十岁老爹,六十岁老娘,老爷、大人、祖宗,您自当积阴功,饶了我这一条狗命吧。”他的话没说完,护兵早把刀拉出来,手起刀落,人头滚出好几步远。此时看热闹的,已经围了一大圈子。护兵提着他的发辫,来到小当铺门前,一定要挂在他们门槛上。吓得掌柜的直说好话。后来高低花了四块钱,这才答应不挂在门上,改挂在墙上了。

这个倒霉的邬二桂,总怨他居心不良,死得还不算十分冤枉。最冤枉的,是南城外一家穷住户,姓夏的,老两口子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阁,婆家姓傅,家里很有几个钱。儿子名叫夏海,当年才十七岁,身量长得倒是不矮,并且还很有气力,因为家里穷,便投入胶皮行去拉车子。每天拉七八吊大钱,三口儿对付着不至挨饿。偏偏遇着兵变,大街上路净人稀,往来得很少。十三日这一天,差不多全不肯出车子了。夏海的母亲高氏,说海儿,咱们又该挨饿了。看这神气,三五天以内,街面上不准有人,你的车子不能拉,咱们家是住辘干畦,不挨饿还有什么法子呢夏海道:“娘不用着急,我回头到姐姐家去,多了不成,借个一块八毛的,总不至碰钉子。”老头子说算了吧,豁出挨饿去,也不犯着叫你姐姐为难。她上有公婆,自己不能当家,何必讨人家不乐意呢。夏海嘴里答应着,却抽个冷子,高低跑到他姐姐家。见了姐姐,便诉苦借钱。他姐姐说,我手里哪有现成的钱呢继而又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大爷太太,尚未起床,现有你姐夫两件棉衣,你包了去,可以当上一两块钱。等你拉车赚下钱来,赶紧给他赎好了。夏海为难道:“昨天晚上闹兵变,当铺全关门不收了,你叫我上哪儿当去”夏氏道:“好笨的东西,有柴还愁得不出火来。你拿着这两件衣裳,不拘押给谁,也能换出钱来,横竖给他出利就是了。快去吧,别耽误工夫啦。”随将衣裳包儿交给夏海。夏海挟在腋下,匆匆地出门回家。谁料到冤家路窄,才走到西单牌楼,遇着武威军查街的军官,见他挟着一个包袱,便大声吆喝住。只这一声,早将夏海吓了一个骨酥肉麻,立刻站住了。军官喝令,把包袱打开看看。护兵一齐上手,等打开一看,是一身青布棉袄裤,棉裤里却夹着一只女子的花鞋。军官瞪眼问道:“你从哪里抢来的”夏海本是一个孩子,经这一吓,哪里还说得上话来。连问了两三声,这才期期艾艾地答道:“这是姐姐借给我的。”军官喝道胡扯,谁的姐姐,连花鞋都借给你了。这一句把夏海更问得无言可答。军官冷笑道:“明明是从人家抢来的,你还不说实话,真真的可恨极了。左右把他砍头号令起来”这一声令下,要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聘总长广开求贤路荐都督慎选守门人

从来世界上人,存坏心的,总不能得到好结果;存好心的,也万万得不到坏结果。冥冥之中自有老天爷主持一切。或者说世界上万类纷纭,老天爷虽然聪明正直,也恐怕不能挨着个儿,全能考察得到。哈哈,说这话的,是不明白天人合一的道理。当初公羊传上,解释天子两字,最为透辟。他说人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而后生,故谓天之子可,谓父母之子亦可。尊者取尊称焉,故谓王者为天子。然就实际上说,世界上人,哪一个又不是天之子呢人是天之子,天是人的大父,彼此一气相承,痛痒攸关。凡人一举一动,甚至心里发生一种什么意思,上天的主宰,无不立时知觉。这乃是发于自然贯通的一种至理,并没有什么奇妙难解之处。所以福善祸淫,如向斯应。眼前所闻所见,无一不可引为铁证。当武威军稽查官要砍夏海之时,这真是千钧一发,性命呼吸。假如夏海要同邬二桂得到同一结果,便是孝子与恶棍,毫无分别。一个是恶心害人,助桀为虐;一个是青年耐苦,借贷养亲。两人的存心行事,悬隔天壤。要同做了刀下冤魂,不唯无以劝善惩恶,就连看小说的诸位,也未免为之抑郁不欢,哪如何使得呢果然当时在刀已临头之顷,忽从天外飞来颗救星。你道这救星是谁便是前文所说那古板正直宁肯辞差不肯灭良的包永胜。这位先生因为准了他三天假,心中郁郁不舒,便在西城一带闲遛。到西单牌楼,忽见前面围着一圈子,他便走过来,要看一看是什么事情。哎呀不好了,护兵已经抽出刀来,要行刑了。包永胜分开众人,大声喝道:“慢动手,刀下留人”稽查同护兵举目观看,见是包永胜,连忙举手行礼。因为永胜的差使虽小,他的官衔却很大,军中全称为包大人。那些稽查,比他小着好几级呢,因此全以上司的礼敬他。他一面还礼,一面追问为什么要杀此人。稽查官忙回道:“回包大人,这个人是随在变兵后边,抢掠居民,现有赃物衣服为证,因此末弁要把他正法以儆其余。”包永胜道:“他抢人的衣服,你曾亲眼看见吗”稽查道:“这个却不曾看见。不过看他形迹可疑,问他话他又说不清楚,包袱里不但有衣裳,还有妇女的鞋子,更可证明他是抢来的了。”包永胜冷笑了一声,很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来,摇着头向稽查道:“天下事不是凭着个人私意可以断定的,何况人命关天。我看他的面目,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不见得就有这大胆量,敢随在变兵后边,去抢人家东西。你总要详细地问一问。不怕这里问不明白,可以带回营盘去,交给执法处的师爷,加细审讯一审,再定办法不迟。似这样草菅人命,我看着总有点不大妥当。”稽查官见他进来干涉,心里本就不大乐意,如今又听他公然拿出上司的派头来,说自己办事不妥当,益发有点压不住火气,便说道:“包大人,你老也是稽查官,既看我们办事不妥当,你老就不应当请假,事事自己去办,自然没有不妥当的。如今你既请假,便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休管妥当不妥当。我们是奉着军统命令,遇着抢犯,就可以军法从事,无论是谁,也不能干涉的。”稽查这一套话,可把这位包老头子气坏了,瞪眼骂道:“放狗屁不臭军统叫你们查街,查的是军人,并不是查老百姓。你们有本事,把曹虎臣的兵砍上几个,也算替商民出一口气。你们看见变兵,连伸手全不敢,却专拿一班老百姓做刀头菜。自己问一问良心,说得去吗再说他果然是抢犯,杀了还不委屈,明明是一个小孩子,与你何仇何恨,你瞪着眼睛,非砍人家不成我好心过来相劝,这是叫你存阴骘,于你有好处的。你不但不领情,还敢同我硬顶。你认着我请假就不能问事吗实对你说,连军统都得让我三分,别说你一个掉在地上看不见的小军官,当着这份差事,就敢狐假虎威地吓人。你要杀他,我偏不能叫你杀他。你要是不服气,咱俩一同去见军统。这个孩子,如果证实了真是抢犯,不但杀他,我包永胜情愿把脑袋也赔上。他要不是抢犯,诬良反坐,律有明条,你自己提防着你的脑袋就是了。”包永胜侃侃而谈,连围着看热闹的人,全说动了。大家一齐鼓起掌来,说这位包大人,真是包青天。还有一个说,这才不愧是包龙图的后代呢又一个说,你那孩子想是吓昏了,如今遇着这样的救命贵人,你还不快快磕头央给。夏海方才见护兵抽出光亮亮的刀来要杀他,早就吓迷糊了。后来包永胜进来阻挡,彼此说了许多话,他并不曾听清,直待旁人一阵掌声,敲得震天般响,他的神经被这一震,才清醒了许多。又听那个人说有救命贵人,他这才明白过来,知道眼前站的那一位老者,便是来说情的。他立刻朝着永胜大磕响头,又放声大哭起来,高声喊道:“老爷啊大人啊,快救我这小孩子的命吧。我并不曾抢人家的东西啊。这是我亲姐姐借给我的衣裳,叫我拿回去变钱,好养活我的爹娘。我从前是拉洋车养家,因为这两天闹乱子,街上没有走路的,我小孩子挨饿,倒没甚要紧,可怜我爹娘都六十岁了,眼巴巴的吃不着一顿饱饭,我做儿子的,心中怎不难过。今天要再把我杀了,我爹娘不疼死也得饿死啊”他说到这里,益发泪如泉涌,大放悲声,连围观的人听了,全有跟着掉眼泪的。包永胜和颜悦色地问道:“听你这小孩子说话,倒很像一个孝子。你住家在哪里,你姐姐住家在哪里,你可说得清吗”夏海道:“我住家在前门外青厂门牌十二号,我姐姐住家在西四牌楼太平街后身,门牌十八号。大人要是信不及,请你老派一位老总,随我去对一对。如果对差了,我情愿自认抢人,杀剐徙流,甘心领罪。你老还不放心吗”包永胜道:“我倒没有什么信不及的,不过公事公办,得有一个交代。”说到这里,便朝着那稽查官道:“这样吧,此地距西四牌楼很近,你可派一个护兵,随他走一趟,对明白了,然后再开释他也不迟。”稽查官一看这种情形,心里也明白了八九,知道是诬赖了好人,便不敢照方才那种倔强样子了。向包永胜道:“大人既看他不是抢犯,随便开释就完了,何必又去对呢”永胜道:“话不是这样说法,咱们办的全是公事,虽然不可错杀,却也不能错放。还是对一对的好。你不好意思派人,我便替你派一个。”随指定一个护兵说道:“赵成功,你去随他走一趟。”那赵成功本是永胜手下查街的护兵,为人很是老成,因为永胜给假,所以随这个稽查出来。他见永胜派他去对话,口中答应着,却用眼看那稽查官的面色。那个稽查官道:“既然包大人派你,你就去吧。”赵成功这才开步押着夏海,拿着那个包袱,一同向北行去。去了不大工夫,就折回来了,仍然同着夏海,挟着包袱,来至包永胜面前,先行过礼,然后回道:“回大人,标下随着夏海,到他姐姐傅家,已经对明,这衣裳确是他姐姐借给他的,并非抢来之物。他姐姐还要自己来叩求两位大人,释放他的胞弟。是标下阻挡住了,说既是不差,当然释放,也无须你去求了,因此她不曾来。”包永胜向那个稽查官道:“这总可以证明他无罪了。”那个稽查官满面羞惭地回道:“大人说得是,赶紧开释他好了。”永胜从身边掏出两块钱来,向夏海道:“你把这钱拿了去吧,三天五天不拉车,你爹娘也饿不着啦。”夏海又重新叩头谢了,方才欢欢喜喜,挟着包袱,又到他姐姐家去报个喜讯,省得他姐姐担忧。这里围观的人,全赞叹包大人,真是一位好官,军界中要全能照他这样子,商民还至于遭难吗

这一场兵变的祸事,经姜桂题弹压之后,算是告一结束。偏偏过了没有三天,正月十四的夜里,天津又闹起兵变来,而且变的情形,较比北京尤为剧烈。北京商民,虽然受的损失不小,到底这一班兵大爷枪下留情,不曾伤害一个人。天津那一次兵变,死的人还不在少处。有一半是被大兵打死的,有一半是随在大兵后边扫营,被巡警道杨仲林截住,当时就给杀了,号令起来。这样死的,总不算委屈。幸而地方官震慑得好,一切善后问题,都办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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