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创宇目光凝重,其实在他看来,皇帝还是死掉的好。如今京城江图南那些人还在死撑着,都是因为他们坚信皇帝还活着。他们正可以将人杀掉,然后再将罪名栽给慕荣佩。
皇帝说得好听是贵客,说得难听点儿,如今就是他们的俘虏。
可自家王爷这些天对待皇帝殷勤又小心的态度,简直让他不由得浮想联翩……
王爷这是怎么了?
***
谢景看着密报,目光沉暗。
虽然早在海上漂流的时候,就做好了京城沦陷的准备,也没想到来的如此突兀。两人平安登陆的消息已经让夏德胜传回去了。本来一切可以好转,却转眼间急转直下。
夏德胜又送上另一个糟糕的消息,“今日盯着北离王府别馆的四个人,有三个被发现了踪迹,打断腿之后丢到了僻静的巷子里。”
以北离王府的风格,竟然没有直接杀人?
谢景冷笑,季寰这是在给自己脸色看呢。
之前还拿不准,如今却完全能肯定,季寰是知道了,两人并非原主的秘密。
“殿下,还要继续换人盯梢吗?”
“不必了,准备回京城。”谢景咬牙道。虽然万分不情愿,但他在季寰身边,至少保证平安。京城那边的局面不能再拖延了。
这一切的终局,还是要在战场上见终章。
***
又在恒城盘桓了三日,确定云舒身体无碍之后,季寰才启程离开。
乘着大船一路往北,数日之后抵达了津川港。
云舒凭栏遥望,江面上水流滔滔,正是当初自己被慕荣佩一党伏击的地方。如今几个月过去,江面上已经丝毫看不出战火的痕迹。只有两岸偶尔出现的凹坑和巨石,彰显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
目光越过江面,投向遥远的陆地,隐约可见村庄点缀其中,黄昏时分,炊烟袅袅。虽然战火不断,这些百姓的日子似乎没有受太大影响。
无论这个天下是谁登基,谁称王,大概这些百姓的日子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身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季寰走到了他旁边。
迎着云舒的目光,他沉声道:“有一个好消息。陛下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
“慕荣佩领兵出击涟仓,结果被戴元策他们在小渡口伏击,结果惨败,当阵斩首两万,俘虏三万,剩余的兵马护着慕荣佩逃回了京城。”季寰言简意赅说着。
慕荣佩在攻陷京城之后,想要乘胜追击,将这帮往北逃窜的“残兵败将”一鼓作气收拾了。结果踢到了大铁板。
“他确实太莽撞了。”季寰低笑着。
原本两家商量合兵出击的,慕荣佩却不等北离王府的兵马赶到,抢先发动了进攻。大概是轻易攻陷京城这个辉煌的功绩,让他对自己的实力空前自信,毕竟京城已经近百年没有陷落过了,生出了这种膨胀的念头。
完全忘了,论战力,谢景带出的兵马,绝对横扫天下,连北狄都俯首称臣。大概也只有北离王府的精锐能相较一二。
云舒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这对朕来说是个好消息,对你北离王府来说,更是一个好消息吧。”
虽然目前两大王府还竭诚合作,还约定了划江而治的契约。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新朝彻底败亡的日子,就是双强相争的时候。
季寰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继续道:“其中,指挥整个战局的是一位东锦司的女官。”
云舒霎时睁大了眼睛。
这些天一直没有谢景的消息,他还担心着,没想到转眼就迎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季寰仔细看着他的表情,那毫不掩饰的欢喜让他心头酸楚。
第116章绑架
沿着沧江逆流而上,在港口换乘马车,季寰很快带着云舒抵达京城。
终于回到这座阔别已久的城池,云舒迫不及待透过窗户,望着熟悉的城门街市。
刚刚经历了破城的灾劫,但京城的折损比预料中要轻微,只有城门处的少许残破,彰显着战火熏陶的痕迹。所见的街市房舍都齐整如常,并没有多少破败。只是城内气氛非常紧张,原本繁华的主干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路过的个个步履匆忙。
成群结队经过的大都是士兵,看到季寰的车队依仗,退避在路边。
马车径直驶入了北离王府在京城的府邸,停了下来。
季寰下了马车,伸手接云舒。
不用他提醒,云舒乖乖戴上帷帽,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四周侍卫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还是有几个沉不住气的悄悄抬头将目光投过来。
再森严的军纪,也压不住人类的好奇心啊。
进了房内,云舒掀开帷帽,忍不住笑问:“你觉得那些侍卫会怎么想朕的身份?”这是他憋了好些天的问题了。
“你的男宠?”云舒想了想,摇头道,“不对,他们可能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自己的消息被季寰严密封锁着,除了几个心腹亲信一概不知。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恒城还好说,这一路北上,又是马车又是大船的,不可能完全将云舒藏起来。
两人这般亲密的相处,落在外人眼中真的很难解释。尤其季寰是出了名的无情无欲,曾经京城权贵私底下议论都觉得他老人家要修仙了。
季寰神色不动,转头吩咐道:“将刚才抬头的侍卫杖责四十,开革出亲卫队伍。”
韩创宇立刻领命。
云舒表情微抽,“朕并没有这个意思。”
季寰沉声道:“直视圣颜,本就是无礼之举。”
云舒不说了。
一个变成臣子俘虏的皇帝吗?他想要讽刺,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些天两人的相处大体还算和平,寄人篱下总要有点儿觉悟,云舒控制着自己不去太刺激季寰。
韩创宇出去处置犯了错的侍卫。云舒望着他的背影,说起来,季寰的部属中,看自己眼神最不对劲儿的就是这位了。
***
云舒在别馆住了下来。
之后连续几天,季寰都只在傍晚过来匆匆探视,看得出,入京之后的他太忙碌了。
云舒身边服侍的人换成了两个清秀可人的侍女。这让他轻松了不少。
一个活泼可爱,一个文静秀气,花朵儿一般的年纪,要不是知道季寰把自己当成那个人,云舒都要怀疑他给自己送后宫了。
但是在跟两个侍女多聊了几次后,云舒就满心窝火,还不如给自己送后宫呢!
“奴婢以前曾经是易太傅家的奴婢,服侍过易小姐的。后来易太傅家遭了新帝罪责,被抄家,奴婢幸而不是家生子,被家里人赎买了出去。”那个叫玉露的侍女说道。
另一个侍女也是差不多的经历,都曾经是易家的侍女。
云舒满心的卧槽,这些天他仔细思考了自己和易素尘之间的联系,最终还是不肯相信那个结论。关于这位京城才女的生平,他看过详细的奏报。是位出众的大家闺秀,但生平没有任何穿越者的痕迹。比起自己是易素尘这件事,云舒更倾向于怀疑,也许自己一开始是要穿越成这位香消玉殒的小姐,按照天命,来一段小宫女跟霸道皇帝的爱恨纠葛上位史。
却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外力,扭曲到了谢景的身上。
甚至现成的外力都找好了,奉天观那边透露的情报,提到妙衡真人祈天坐化的时间,正好就是谢景走火入魔的时刻。
潜意识里,云舒一直抗拒着与易素尘联系起来。这个名字代表的人生太过沉重,让他一想到就觉得憋屈。
偏偏季寰因为自己的执念,非要把自己往这个方向拉扯。
这种烦闷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晚上,季寰过来看望他。
“季王爷还真是体贴入微。”屏退了两个侍女,云舒的火气压不住了。
“若是陛下不喜欢,臣立刻换人。”季寰平和地道。
云舒沉下脸色。就是这种予取予求的态度,让他发火都找不到借口。
而且他很想问一句,如果换人,这两个侍女会被送去哪里?答案很清晰。虽然季寰并非狠辣之人,但自己落在他手上是天大的秘密,势必要将这两人灭口的。
“不必了。”他挪开视线,“只希望季王爷以后不要干这种事情。”
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季寰凝望着他,“你认为我会将这两人杀掉灭口吗?”
云舒没有说话。
季寰苦笑:“我怎么会舍得,她们都是她留下的。”他身边可凭吊的存在实在太少了,每一样都百般珍惜。
云舒垂下视线,“一厢情愿的执念,只会让人走火入魔。朕说过,朕不是易素尘。”
“你是。我知道。”季寰执着地道。是上天给了他挽回这段感情的机会,他绝不会再放手。
云舒一阵无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
季寰目光中的痛苦和期盼是如此的清晰,让他情不自禁都有些同情了。
同情一个叛贼,哈……
云舒低笑了一声,突然走近季寰。
在季寰惊诧的视线中,他越来越近,直到温润的触感传来……
是他吻在了他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让季寰受惊般连退数步,惊慌地看着云舒。
云舒毫不避讳地望着他,“如果你真的认为我是她。而且是如此深沉地爱慕着她,为什么要躲闪呢?”
“因为心爱之人变成了男子,就觉得不能接受了?如果真的那么爱,无法放手,无论心爱之人变成什么样子,这份爱慕之心都不会变化吧?”云舒振振有词。
“真正的爱,别说爱人变成男子,就算是变成了一只猫一只狗,或者一盆花,都一样爱着……”
说到后来,他忍不住想笑,这似乎是上辈子某个圈子早年流行的说法。如今却被自己当做鸡汤,给季寰浇下去。
虽然心里头觉得这种行为挺幼稚,但看到某人崩溃凌乱的表情,还是有种异样的爽快感。
让你整天神神叨叨这些朕不想听的!
这些日子,云舒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刺激他,但这次实在受不了了。
最后,季寰几乎是落荒而逃。
头一次看到他这种狼狈的模样,云舒在后头朗声大笑。
笑完之后,又叹了一口气。
仰面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窗外闪烁的星辰。
她怎么样了呢?一定是策马飞驰在广阔的夜幕之下吧。虽然没说过,但云舒看得出,谢景还是挺惦记战场的,如今终于有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翻身抱住枕头,真有点儿想她了。
***
宽敞的房间里,桌上的烛火闪烁着幽幽光芒。
谢景正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对面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地图,那是京畿一带的疆域图。
她并没有云舒想象的纵横快意,倒是想上阵拼杀,奈何现在的女官身份和武功水准都不适合。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房内,对着布局思索下一步战略布局。
京城沦陷之后,朝廷的兵马折损不大。慕荣佩想要乘胜追击,反而吃了大亏。如今缩回京城,等待着后方援军,也等待着北离王府这个盟友。
而朝廷兵马屯驻在涟仓,与东部驻扎的易玄英遥相呼应。
京城被人占据,天下震动。但谢景并不觉得有多么严重。她立国上位的基础,自始至终都是兵权。精兵强将握在手里,什么城池都有夺回来的一天。
只是担心他,不仅因为牵肠挂肚的感情,更因为如今的局面。他是新朝皇帝,虽然自己的回归证明了皇帝安然无恙,但正主儿迟迟不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无法完全服众。
一片静谧中,身后的房门被推开,江图南走了进来。
“方才分兵的命令已经调派下去。”
谢景问道:“没有人不服管教吧?”
“还好,就是一个个都嗷嗷叫唤着,想要乘胜追击,直接打回京城去。”江图南吐槽着。
数年没有战事,谢景麾下的兵马也闲置良久了,一个个精力充沛无处发泄。再加上这两年禁军更换装备,从将官到士兵,都配备了上好的铠甲和刀剑。当年打北狄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精良的装备呢,现如今却只能穿在身上摆摆样子,让很多武将都大叫明珠蒙城,宝剑生灰……
谢景哼了一声,“将来有的他们苦头吃。”
变成了女子,一大麻烦就是不好管束属下。虽然自己手里掌握着圣旨,还带着东锦司的职务,但这帮趾高气扬的家伙,是绝不会真心服气一个凭空落下的女人的。
而且还有额外的麻烦,比如……
“刚才臣进来的时候,又看到几个小子在营外探头探脑,已经派人擒住押下去了。”江图南忍着笑意,说道。
谢景脸色发黑:“给我狠狠地打。再有犯的,扒了铠甲发配去后头挖矿。”
江图南赶紧应下。
俗话说得好,当兵过三年,母猪成天仙。更何况这位可是真的美若天仙。
知道是皇帝的宠妃,不敢真干什么,但这几天各种窥探少不了,让谢景烦不胜烦。几次三番严厉整治,还是有些不怕死的。
正说着,夏德胜匆匆进来,面带喜色:“殿下,京城内传来的消息,已经确定了陛下在北离王府的位置。臣已经命东锦司调派人手,尽早联络上陛下。”
谢景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
云舒困在北离王府的日子,几乎堪称无聊。
季寰命人送来了不少打发时间的东西,从话本评书,到零食菜肴,甚至还有一帮杂耍团和两个戏班子。云舒一开始还赏脸看看,后来很快醒悟,这些应该大多数都是按照易素尘的兴趣爱好准备的吧。
想通了这一点儿,顿时意兴阑珊。甚至稍微有点儿不安,他发现,易素尘的兴趣爱好,真的跟自己很像。
“这部话本子昔年我们小姐也是最喜欢的,说主角破门而出的那段故事酣畅淋漓,让人当浮一大白。”玉露将书本捧过来,笑着说道。
相处日久,两个小丫环跟云舒逐渐熟悉起来,谈笑都随意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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